166、第 166 章(1 / 2)

作品:《晚清女商(大清药丸)

可惜“蒸汽朋克”梗说出来也没人懂,于是林玉婵只能自我欣赏几秒钟,然后脱下脏衣脏鞋和裹头围巾,先连声谢了学神徐建寅,然后跑去向苏老板邀功请赏。

“我跟你讲我再胖三斤就绝对塞不进……”

苏敏官眼眸一弯,大步迎上,直接把她拖到自己怀里,用力抱紧。

“你想要几号头等舱?”他轻轻蹭一蹭她头发,一本正经说,“我现在就去给你赶人。”

林玉婵窘得要命,唔唔着,拼命在他怀里挣扎。

船工们齐齐偏头。大伙一次次的被自家老板拉低底线,偏偏拿人手短吃人嘴软,不好对此发表意见,于是只能被动地堕落。

苏敏官轻笑,没松手。

他发现自己果然很混蛋。自从被这小姑娘诱惑着,摘掉了一些世俗的道德枷锁之后,他反倒喜欢上了当众不要脸——当然是在知根知底的自家兄弟面前,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,尽可能地气倒一大片。

看着别人有点不爽,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,他心情特别舒畅。

余光一瞥,可怜的理工宅男徐建寅已经完全石化,锅炉后面探出个脑袋,轻轻摇着头,拿不准是出言怒喝,还是再趁机多看两眼。

林玉婵再奋力一挣,总算挣脱他的怀抱,对他怒目而视。

苏敏官打趣:“我还以为你……”

她轻轻咬牙,指指自己脸蛋,再指指他胸口。

苏敏官低头,眼前一黑。

刚才太着急抱她回来,加之室内昏暗,竟没发现,她脸上也沾了几道油和灰,这一抱,全蹭他衣服上了!

刚刚浆洗过的新袍!

轻微的机器轰隆声中,夹杂几声胆大妄为的粗声嬉笑。

林玉婵扭身就跑:“我去洗脸。”

徐建寅有着十分严谨的工匠精神,将常用机械功能都调试一遍,确认再无故障,才从上层维修通道里钻出来,也是一头一脸灰。

苏敏官迅速调整状态,招呼他去休息,让人备热水给他洗脸洗手,再备一份谢礼……

“不不,”徐建寅却扭捏着说,“我是奉家父之命来帮忙。今日也获益匪浅。况且家父说,中国人有艘轮船不容易,这是积德行善的事,不让我收你们钞票呀!拿回去拿回去……”

苏敏官枉在商场应酬上得心应手,今日遇上倔脑筋理工专家,各种社交法则居然都失效,稍微客气一下人家就吹胡子瞪眼,那胡须还都没留齐,左右不太对称,在唇边激烈地摇晃。

“不要!不收!一文钱不要!”

苏敏官无奈,让人给包了一大包下游带来的特产。

徐建寅这才收了,又不好意思半天,说:“操舵室里那个地球仪,可不可以让我再看一眼呀?”

那是自然。苏敏官让人带他去了,操舵室备了一壶女儿红,专门让他就着地球仪下酒。

然后苏敏官才去换了干净衣服,洗手洗脸,找个暖和地方坐了一小会儿,总算从容地喘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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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徐建寅呵欠连天,总算依依不舍地跟那地球仪挥手道别。

苏敏官推门进去的时候,林玉婵也在,凑着一盏灯,正“以己之长攻人之短”,煞有介事地给徐建寅演示地球的自传。

徐建寅好像刚打通任督二脉的武侠男主,整个人发飘,跟女孩子共处的那股拘束劲儿不翼而飞,眉飞色舞,眼中全是忽忽闪闪的光。

“难怪海上的季风是那样子的呀……所以转到这里是春分呀……如果有人想环游世界,往西走和往东走是会差一日辰光的呀,林姑娘,以前我不曾想到呀……”

听到苏敏官进门,徐建寅才猛地回到现实,向后蹿了三五步,跟林姑娘隔得远远的。

“呃,苏兄,我耽搁太久了,哈哈。”

以他的智商居然想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今天像个人来疯,平时的羞涩矜持哪去了?

强行沉默太尴尬。他脸色胀红,看看林玉婵,又看看苏敏官,生怕引起什么误会,赶紧撇清自己,继续尬聊:“林姑娘,哈哈,我妹妹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,家里多很多乐趣,哈哈哈……什么辰光能吃到你们喜酒呀……”

林玉婵收拾地球仪上的小旗小标志,暗暗的给他一个小眼色,轻声说几个字。徐建寅一下子哑了,红着脸点点头。

苏敏官忍不住抿嘴笑。

他的姑娘,和别的男人这么热络,一开始,他本能有些抵触。他护在圃里的小花,朝着别人开,还聊着他不太在行的东西。

不过,她也早就表过态,两个后生男女,未必在一起就要谈风月。可以做熟人,做朋友,做很好的朋友。

小姑娘迁就他那么多,他知恩图报,也在努力适应一些她的习惯。

况且,徐建寅徐公子实在让他感不到什么威胁。这一夜下来,苏敏官甚至巴不得她跟他再多聊几个小时,好衬托他小白少爷的风流潇洒嘴甜可爱。

林玉婵见苏敏官进来,却也微微红了脸,然后大大方方对徐建寅笑道:“瞧,赶客的来了。”

苏敏官礼貌道:“船上太寒酸,没有留宿贵客的地方,徐公子可以早些回去休息,也免得令尊不放心。我与令尊也有一面之缘,代我向他问好。”

徐建寅连忙应了。虽说他今日帮了人家大忙,但为了照顾他一个人,不少船工都还未歇息,操舵室通宵达旦亮灯,还备了酒菜,就为了让他看个地球仪,也很过意不去。

“我、我是该走了,后会有期……”

他回头看看那地球仪,下定决心,拎起那包特产就要走人。

走两步,却又恋恋不舍,再跑回来,将那地球仪拨转半圈,仔细看了看大清版图,仿佛要把每一条江河都记在心里,然后才转身,一步三回头。

林玉婵有些抱歉,小声说:“很贵的。这是我们镇船之宝。”

徐建寅假装不经意,问:“买一个这样的地球仪,要多少银钞呀?”

林玉婵快速看一眼苏敏官,说实话:“一百银元往上。而且中国未必买得到。”

徐建寅在门口迟疑许久,转过身。

“苏兄,林姑娘。”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信封,“我、我有二百两银子,换成银元可能有二百七八十,是上次……上次协助制作轮船有功,曾大帅的赏、赏银。我爹让我存下做媳妇本……”

苏敏官和林玉婵对看一眼,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。

没想到徐公子深藏不露,也是个小阔佬!

磨蹭到最后才提出来,想必此前也忐忑酝酿了许久,实在舍不得就此放弃,因此拼着遭人嫌,也要试一试。

林玉婵面露为难之色,朝苏敏官又是飞快一瞥。

苏敏官有点好笑。她早先还说,“有人出双倍价钱我才卖”,转眼冤大头就自找上门。

这种金口玉言的本事,要是放在生意场上也那么灵验就好了。

他走到她身后,放轻声音,温言道:“送你的,你自己处置。”

小姑娘不安地蹭着鞋尖。她刚刚用心洗了脸,面孔上淡淡的香皂味道。

她小声说:“苏老板,有超过一倍利润的生意,你做不做?”

他眉毛微微一扬,俯身去检查桌上航路图,假装没听见。

林玉婵下定决心,从徐建寅手中接过银票。

“回去要好好保养。不能用皂水洗,定期上油。”她严肃地嘱咐,“另外不许藏私,你方才说的,整个安庆内军械所的学问家们,谁想看你都得给他看。如果有大官认为这是稀罕物,向你索要收藏,你不许给……”

徐建寅如释重负,有点紧张地笑道:“这个自然呀。勿要姑娘多讲。”

他珍而重之地抱着包好的地球仪,轻手轻脚,宛如抱了自己刚刚出生的崽。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,走下踏板的那一刻,忍不住隔着布包亲了一下。

“林姑娘,谢谢侬呀,无以为报,往后我们制出新轮船,请你们来乘。今日叨扰多时,勿好意思呀……”

他眉开眼笑地感谢半天,好像自己今晚上是专门来占人便宜的。

坐在窄窄的巡船上,隔着老远的夜色,一手搂着地球仪,一只手还在用力挥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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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玉婵捧着银票回到船舱。

面前堵了个人,单手撑墙上,一副拦路抢劫的造型。煤油灯在他身后描出了大反派的光环。

林玉婵有点心虚,装银票的信封作势往前一递,道:“分你一半。”

苏敏官似笑非笑看着她,伸手就要接。

她忙又一把收回,悻悻地道:“都说了送给我,让我自己处置的……虽然我很喜欢很喜欢那地球仪,但是他给得太多了……”

“唔,给太多。”

苏敏官深深看她一眼,慢条斯理抬手,梳理她鬓角一缕头发。

林玉婵强做镇定,笑道:“我困了。”

右手一热,被他笼住,温柔地一根根打开她的手指。

林玉婵腾地红脸,发现拗不过他的力气,只能忍气吞声,任他轻轻抽出手中信封。

苏敏官打开信封,抽出几张纸,正反看了看。

那是最普通的几张白宣纸,上面划拉着一堆凌乱草稿,都是方才修理蒸汽机时,徐建寅的笔记。

放到两个世纪后的拍卖行,也许能拍出破纪录的天价;但此时此刻,不值一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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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玉婵无话可说,歉疚地低声,“对不起。”

苏敏官反而宽和的笑了。

“阿妹,演戏可以,下次记得找个机灵点的搭档。”

他微微一侧身,让过她,缓步离开。

林玉婵追上去抓住他衣袖,底气不足地说:“他们都很清贫的,出不起那个钱……”

“都说了,那是你的东西,你想给谁都行。”苏敏官话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唯有转过一道走廊时,眼尾余光扫出一瞬间的失落,“反正我送你之前,也没问过你中不中意。”

林玉婵心里蓦地一痛,几乎是小跑着追他:“我真的中意……”

被冷酷的生存试炼打磨多年,他可以显得爽朗、亲和、八面玲珑,然而剥开一层层保护壳,他仍是那个被抛弃了的孤独少年,身上带着和整个世界搏斗出的累累伤痕。